我戴着希望的贞操带,你发现了吗?

浏览次数:348发布时间:2020-07-10 18:07:05文章分类: E屯生活

我戴着希望的贞操带,你发现了吗?

台东往台北的自强号,需时5小时又42分。海岸山脉与田畴层层迭代的绿随日光褪去之后,预先準备好的小说,就要派上用场了。

这本小说以台湾高铁的招标、兴建过程为骨干,串起台湾日本两地三代间的感情。据採访,作者吉田修一平均每年来台湾3、4次,恐怕比某些台商还勤于「返台」。《路》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诚挚,偶尔甚至沦于拙劣,大抵写深爱的事物,钢索底下总有一块名为「溢美」的落穴。撇开溢美的描写,有些段落写得真让人动容:

沐浴在南国阳光下的树木,彷彿以浓烈的绿色大声宣告自己是活着的。在倾泻着南国太阳的日子里,他们尽情徜徉;在受到南国雨水的滋润时,他们尽情畅饮。望着燕巢这里的树木,不禁让人认为,活着就是这幺简单。正因为简单,才如此强劲。

在市街穿梭时,濡湿的头髮先被风吹乾,但接着又被汗水弄湿。飙汗。汗流得越多,威志就越是觉得清爽。他不禁深深感到,到头来,还是属于热带地方的高雄这座城市,才最适合自己。

关键字或许是「适合」吧?的确,政治、商业和「上得了檯面」的文化资本是集中于台北市,但南台湾的简单与强劲蚀进血肉,台北人看来是土气的举手投足与穿着,却是种「我懒得学你,也绝不想跟你一样」的宣告。文化差异招致的同化与抵抗,吉田修一着墨不少。在《路》里头,日本人对待专案时程十分刚硬,最后也不得不被台湾与欧方软化;一段写在台工作多年的日本女孩,站姿微妙地流露台味,也让人佩服作家的眼睛真利锐。

资本集中凸显人与人的差距,却也汇聚各色族群于台北市弹丸之地,不啻是台湾的缩影。吉田修一挑选台湾高铁为勾针,独具慧眼。台湾高铁是个相当具有台湾风格的混生物。1997年本来由欧洲系统得标,但1998年德国高铁出事,翌年九二一地震,当年底,高铁系统转向日规,媒体渲染成是李登辉访日的交换条件,但资金恐怕才是关键,毕竟日方开价比欧方少了500亿元,转向日方的赔偿金也不过21亿元。

然而,在新干线原有的系统中加入部分欧规次系统,却的确导致三方整合困难,这点《路》当中也有写到。主角之一的多田春香斡旋台日欧人员之间,在台湾工作了7年。春香的感情生活牵挂在日本,一个是过劳导致忧郁症的男友繁之,另一个刘人豪,10年前还是淡江建筑学生时,偶然与春香同游淡水一天,嗣后失联,人豪却因此前往日本留学、工作。

不是国际关係,不是地缘政治,而是人与人的情感牵动了《路》当中的角色,在台湾与日本之间移动。除春香、繁之与人豪外,吉田修一还写了另外四条故事线,深深浅浅地纠葛,读来不难体会台日既厚又广的牵连。我不会矫情地说《路》里面的角色「都是像你我一样的平凡人」,但至少他们用情动感的方式还不会太天龙;我一面读,一边偷偷留意台东往台北的列车上同样无座的汉人情侣和原住民母子,言谈互动,总觉得这部小说离他们还不会太远。

吉田修一向来擅长写这种平凡而脆弱的情感,跟之前的作品相比,《路》更「讨好」了些,净是惹人喜欢的角色。2003年的《星期天们》和2004年的《地标》,不但笔触比较疏离,焦距也拉在创口最清晰的位置,即便受过一样的伤,还是会犹豫

颠了近6小时,自强号驶进台北车站,我搭捷运返回赁居的中和。工作日一过下班时间,城乡移民陆续返回中永和、新埔、三重、芦洲、土城、五股,劳动力一圈圈漾出,只待天明又要悉数进城,像被一条无形的橡皮筋弹回去,弹力係数与每月固定费用的压力成正比。星期天则是个尴尬的日子,通常带着星期六各种纵欲后迟滞的疲惫,有班的人无精打采,没班的人则受星期一侵蚀。

《星期天们》就聊星期天,大都市日常生活的一处破绽,小小的节庆,不足外人道的纪念日。书中一对离家出走的兄弟,像带着线头的蚂蚁,穿过看似独立的短篇,将沉沉的情绪带往疗癒与希望,那上升的气流并不弱。不过,在写得更飘一点的《地标》里,彷彿主角般的35层建物本身太庞大沉重,参与兴建工程的蓝领工人隼人和白领监造犬饲,都被这幢建物的「气场」给拉进去了,他们怀着各自的习癖跟女人相处——不,确切说来,是他们悉心培养一种习癖,以便跟这幢大楼相处。

譬如隼人,他戴起男用贞操带,每天饱受下体肿胀的痛苦,不为人知。故事尾声时,他跟喜欢的女孩小梢说:

「我戴着这种东西[贞操带],谁也没发现不是吗?这就代表,怎幺说呢,我不管做什幺都没有人会注意。就像,我要是突然不见了,也没有人会发现,只有我盖的大楼留在那边。吶,妳想像看看嘛,多心酸啊。」

隼人说完,便翻身就地躺下。把这些诉诸言语之前,心里并没有这样的想像,但把骤然间浮现在脑海的想像说出来,顿时眼前出现了清晰的场景,甚至令人感到微微发冷。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前往工地。肩上扛起沉重的钢筋,吃外卖便当,下午又再扛起沉重的钢筋。每个星期六晚上到「KENTOS」跳舞跳到天亮,偶尔去泡东京的女人。然后到了星期一又是五点起床,扛起沉重的钢筋。

没来由地,他总以为这些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一个星期是这样度过的,真的是毫无缘由地,误以为大家都知道。当然,这个想法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没有任何人知道。 (粗体为我所加)

你自己呢?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有人知道你对生活的想法与期待吗?隼人的告白尖锐地剖开读者摆给都市生活的扑克脸。

相较于早先的《星期天们》和《地标》,台味浓厚的《路》温暖许多,像一盏天灯,掩卷,飞升,读者会得到走下去的能量。然而,却也不敢说,是不是反抗与叛逆的根骨,也就随之酥了、麻痺了?我们究竟需要摄取怎幺样的希望,才能平衡地前行呢?

歹时脱皮痒 | DYSTOPIA书展所蒐罗的愤懑,果然还是要并重服用呢。